凡煙小說

☆、訴衷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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采薇相親的時候,天已轉涼了,幾個月來,餘府上下忙得手忙腳亂,自那日見面插釵之後,定聘禮,媒人往來,朔望傳語。餘家雖不是大富大貴之家,但世伯也是德高望重之士,在平江頗有人緣,餘秦兩家的婚事成了平江城內男女老少茶餘飯後議說之事。

淮北望族之子與江南名士之女,“真是天作之合、金玉良緣”,這話是沈蕓偶爾上街時聽到路邊的三姑八婆說起的,她倒心覺好笑,這采薇與秦厥孚更像是歡喜冤家,不知嫁了過去又會有何軼事。

沈浸在喜事之中,沈蕓差點忘了自己還有一樁心事,這事兒是她在街上撞上楚敦臨時想起的。幾個月之前,楚敦臨給她傳了話,可已經過了這麽久,楚敦覆還是沒來平江,音信全無。

她站在書院街邊,一手牽著楓裕,想要喘口氣。餘世伯托她帶著他來買筆,可這楓裕一出了府就像出了籠的鳥兒,撒歡地往前跑,追得沈蕓上氣不接下氣,才好不容易拉住他。

街邊的屋頂仍是滿眼綠意,雖已立秋,但這樹枝上的色彩愈發的綠了,層層綠葉中,偶爾透出一兩抹明黃,風一起,綠黃相間,很是漂亮。

“蕓姐姐?看什麽呢?”楓裕拽著她的手,想要往前走。

沈蕓用手指了指對街,笑著說道:“你看那個好不好看?”

楓裕轉過臉去看了一眼,又回頭來看著她,眨巴著葡萄似的黑眸子,哈哈大笑起來:“好看好看,我說蕓姐姐你怎麽不走了呢,原來是看到‘美人兒’了。”

什麽“美人兒”,沈蕓聽不懂她在說什麽,點了點他的額頭,想著他是聽神怪故事聽多了,想象太豐富,看見花草也能想起女子。她嘆氣搖頭,沒再多說,想要拉著他去買筆。

可楓裕只是拽著她,不肯離開,弄得她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,正想問時,左肩被什麽東西拍了一下,回過頭去,正看見站在兩步之外的楚敦臨,眼帶笑意的看著她,不同於往常的嚴肅。

“你的‘好看’過來了!”楓裕忽然喊了這麽一句,對沈蕓做著鬼臉。原來如此,她剛才本想指樹,卻沒想指到了街對面的楚敦臨,想到這裏,她尷尬地笑了笑,朝著他屈身作禮。

楚敦臨雖沒有說什麽,但一副有話想說的樣子,他低頭看了楓裕一眼,沈蕓當即明白他是有話要對自己說,礙著楓裕在場沒法說。

賣筆的鋪子裏,楓裕趴在桌子上挑選著毛筆,沈蕓和楚敦臨站在角落裏,她緊盯著桌邊之人,生怕一不留神他就不見了。

“......再過幾日,我要離開平江......去寧州。”

沈蕓聽罷一怔,楚敦臨找她來只是要說這件事麽,她飛快地回過頭看了他一眼,他臉上並無任何表情。

“兄長托我要回那支羊脂玉釵,你若喜歡,他那裏還有件玉擺件,同一塊子料做的,改日給你送過來。”他臉上露出一絲不耐,揚嘴笑道:“沒想到你也是個懂玉的,這塊子料本是要送進宮的,價值不菲。”

這話聽著有些刺耳,沈蕓垂下眼簾,緊咬著下唇,一時不知如何回覆。要回玉釵怕是想要送給別人,一直滯留在寧州,這釵極有可能是要給秋燕的。送回去也無妨,只是楚敦臨這話中有話,讓她聽了五味雜陳,而那玉釵又正好摔斷了......

此時,桌邊的楓裕手中拿著只毛筆,朝沈蕓搖晃著,看來是已經選好了。沈蕓對他招了招手,將銅錢塞進他手中,楓裕接過錢跑到了掌櫃的身邊。

“三日之後,我會去府上拜別。”

牽著楓裕往回走,沈蕓心神不寧,心中總覺得不安,那斷掉的玉釵,似是不祥之兆。

三日之後,楚敦臨坐在廳堂裏,沈蕓在垂花門邊看著,他與餘世伯已經長談好幾個時辰了,二人聲音都壓得很低,不知在說些什麽。

楚敦臨忽然站了起來,走至窗邊,朝著她的方向看來。他與沈蕓目光相接,仍是一臉嚴肅,就這麽直直地盯著垂花門,也不知是在看她還是在想事情。不一會兒,餘世伯的身影也出現在了窗邊,他將手搭在敦臨的肩上,嘴一張一合,在說著什麽。

沈蕓只看了一眼,便回了自己的屋子。她將枕邊的木盒子打開,又清理了一番,將玉釵和那封信拿在手中。她在心裏自嘲著,這麽貴重的東西她消受不了。才送了來又要回去,“沈蕓”與楚敦覆之間怕是露水情緣。

他與“秋燕”會長情麽?沈蕓在心裏反覆思量,前世與楚敦覆匆匆定情便天各一方,自己總以為是這個女人從中阻攔,如今看來,這個女人和她一樣悲慘。

天下癡情的男子何其少矣,而那癡情的女子何其多矣!

她將東西攥在手中,玉釵裹在信中,看上去就像拿著幾張白紙。府裏,除了餘世伯和她,其餘的人都去置辦東西了,她因知楚敦臨會來,便沒有去。

在前院裏徘徊著,她盡量不讓自己被廳堂裏的人看見,那二人都坐在椅子上沒有說話,楚敦臨背對著他,不知什麽表情。餘世伯擡起眼來,看到了她,但隨即轉過眼去,又和敦臨聊了幾句,說完之後,二人都站了起來,像是談完了話。

沈蕓看見餘世伯又在看自己,將身子往後縮了縮,手裏的玉釵紮著掌心,稍一攥緊,疼得她松了手,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。屋內二人走了出來,她趕緊彎下身去將東西撿起,原樣地裹著。

餘世伯經過她身邊,朝著她笑了笑,她屈伸作禮,喚了聲“世伯”,對方點頭示意,朝府門外走去了,留下站在原地的沈蕓和她身旁的楚敦臨。

待餘世伯的身影繞過照壁,沈蕓攤開了手掌,信紙緩緩展開,露出斷掉的玉釵。

沈蕓見對面之人久久沒有反應,擡眼看去,楚敦臨正眉頭緊鎖,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,眼中似有一絲吃驚,隨即閃過一道寒光。

“你若不想還,也不用魚死網破吧!”他鼻中輕哼了一聲道:“‘命中有時終須有命中無時莫強求’這道理你不懂麽?”

微顫著身子,沈蕓被說得啞口無言,一句“命中無時莫強求”讓她無法辯駁。

“......是我一時大意摔在了地上,我會再找人做只一模一樣的,只是子料可能沒這麽好。”沈蕓緊攥著手中之釵,緊咬著下唇說著。掌心兩滴血珠浸透了信箋,暈出朵朵桃花。

她想要收回手,卻被楚敦臨一把抓住,將她手中的東西拿了去。他摩挲著那支斷掉的玉釵,低頭沈思著,許久未開口。

“一模一樣的?”他擡頭看了她一眼,揚起信箋道:“又用起了苦肉計麽,黃玉、青玉雕工再好,也不及這白玉半分。都說這人如玉,表裏如一的無暇才是上等的成色!”

掌心傳來隱隱的疼痛,她朝著府門方向看去,餘世伯探出了身子,正看向這邊。

“公子所言極是。”未等他做出任何反應,沈蕓便轉身離開了。

楚敦臨走後,沈蕓回想著他臉上的表情,內心也隱隱作痛。一個針尖般的傷口,竟也能痛得牽及全身。手上的痛不過半日便沒了,可這心中的痛一連幾日也消不下去。她恨自己的軟弱,想起了前世的點點滴滴,心頭的留戀如那斷線的風箏,越飛越遠。

前世是緣已盡而情未了,今生情已盡,再續前緣是癡人說夢,三人緊繞的情絲,總有個人得放下。也許是時候該放下了,她這麽想著沈沈睡去,一曲漢鐃有所思,秋燕笑靨入夢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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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中的愁情很快被府上的喜事沖淡,沈蕓拋在腦後,不願多想。

財禮堆滿了廳堂,彩緞匹帛、段紅長裙,珠翠花冠、金銀首飾,花茶果物、團圓餅、鵝黃酒......擡著這麽多財禮,媒人喜笑顏開地說著吉祥話兒,說得青姨和餘世伯也笑開了花。琳瑯滿目的財禮看得沈蕓目不暇接,而一旁的楓裕正盯著茶果流口水。

看見楓裕想要伸出“賊手”,沈蕓趕緊一把拉他進懷裏,此時李大娘也看見了,數落了他幾句,懷裏的小人兒委屈地撅著小嘴想要看向采薇。

采薇剛還在廳堂裏,這一轉眼的功夫就不見了人影。沈蕓想起她剛看見采薇徘徊在財禮前面,一籌莫展的樣子,不像往日那般高興,也不知是什麽原因。她便將楓裕交給了李大娘,自己想去後院看看。

屋內,一女子扶著床幃發呆,她的目光透過窗戶看向沈蕓這邊,卻並沒有在看她。女子頭靠在手上,心事重重。這女子正是采薇,沈蕓坐到她身邊,她也未回過神來,一直看向遠方,想著自己的心事。

沈蕓用肩膀輕碰了下采薇的身子,她這才緩緩回過頭來,疑惑地看著沈蕓。看了一會兒,她嘆了口氣說道:“蕓妹妹......我不想嫁了。”

“什麽?!”沈蕓小聲驚呼,隨即轉驚為笑,看來是這妮子嫁人前犯“秋愁”了,就要離開餘府了,忽然換到一個陌生的環境,面對一群陌生的人,任誰也不會很快適應。再者,采薇的性子不喜被人管著,但前幾日青姨一直和她夜談,講了許多為人妻為人媳婦的規矩,估計是這繁多的規矩讓她犯愁了。

沈蕓給采薇學著剛才楓裕流口水的樣子,想要逗她笑,可這口水是流出來了,對方還是愁眉苦臉的,這下子連沈蕓也跟著愁了。

“蕓妹妹,我會很想念你、青姨、楓裕、爹還有李大娘夫妻的......隔壁的王嬸、高叔、小蓮......還有臨街的李掌櫃、王掌櫃......”采薇一個一個地數著她熟悉的人,像是要將平江城裏的人都說一遍。

“那......街角的小虎子(小虎子是條狗)你就不想念了麽?”沈蕓見她正歪著腦袋思忖著,便打趣道。

“蕓妹妹——!好呀你,我說正事兒呢,你看你——”采薇終於被沈蕓逗笑了,二人互相細數著,什麽東城的小靈兒(一只鳥)在采薇的頭上丟過穢物,街角的小虎子追著采薇亂跑......

“好歹也是相識一場,都是緣分啊!”這次輪到采薇自己打趣自己了,她似陷入了回憶之中,揚起嘴角,口中喃喃著。

沈蕓看見采薇臉上綻放著燦爛的笑容,那笑讓她想起了沁心亭邊柔舞著的垂柳,拂過她的內心,滿眼春意融融,被融了進去。

一顆晶瑩的淚水順著采薇的臉頰滑落,這忽然的落淚讓沈蕓措手不及,剛還好好的,怎麽一下子就哭了起來。她拍了拍采薇的肩頭,想要安慰她,誰知采薇一把抱住她,失聲痛哭起來,淚水四溢,哭得沈蕓也跟著難受起來。

短短幾月相處,二人早已有了深厚的感情,這情是沈蕓前世難以體會的,她雖與貫魚交好,卻也是君子之交淡如水,多為精神上的鼓勵,交心談話她倒少有過。

也不知為何,沈蕓心裏也酸酸的,一想到采薇即將離開餘府,想到還釵的遭遇,想到自己未定的後半生,眼眶一紅,淚水也無聲地流了下來。她抱著采薇,二人頭相靠著。

青姨站在門口的時候,兩個人已哭作了一團,楓裕做著鬼臉調皮道:“都要嫁人了還哭,羞羞。”青姨打發他去玩,進了屋子關上門。

未說話,青姨只是站在二人身後,輕輕撫著她們的背。

感受到背後傳來的力量,沈蕓安心地向後靠著,止住了哭聲,她看向采薇,對方也停止了哭泣。二人就這麽看著,又破涕為笑。

“蕓妹妹,你怎麽也跟我哭起來了,你看看你,變成大花臉了——”采薇輕拭著沈蕓的臉頰,為她擦掉了淚痕。

“還不是你害的!”沈蕓回嗔道。

一番嬉鬧,青姨順著她們坐了下來,講起了自己當年的出嫁。

她的思緒又飄回到了前世,秋燕披著霞衣,坐在喜床上,看著眼前厭惡的男子,醉意熏熏。她的心如冰封之湖,怎麽也化不開。

沈蕓聽得仔細,青姨不像采薇的婚事這般稱心,是哭著嫁過去的。沈蕓想象著一個妙齡女子,穿著紅衣,頭頂鳳冠,坐在紅轎之中,淚水從她臉上滑落。

作者有話要說: 嗯......有個劇情BUG,這章的內容稍微改了改~不知道是不是還BUGT口T好難接上~

改的時候忽然想起了《有所思》這首詩,“聞君有他心,拉雜摧燒之。摧燒之,當風揚其灰!從今以往,勿覆相思,相思與君絕!”當時讀的時候被這句震撼了~佩服於這位女子的勇敢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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